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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公侠先生和私立同文中学

2022/12/24 3:45:10    作者:  金本中 来源:     【字 号:  】   点击量:5027

 

  私立同文中学主要创始人、首任校长薛公侠先生已殉难五十余年了,半个世纪前的往事,大多数已从记忆中逐渐消失,唯独薛老先生殉难这件事依稀还有些印象。几年前,曾有人言及此事,并建议我写一点文字以纪念这位令人尊敬的教育界前辈,这对我来说,当然责无旁贷,但由于种种原因,迟迟未能动笔。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陈雅初先生日记[1],所记虽仅片言只字,但联在一起却能看清事件的始末,这使我鼓足勇气,把所能记得的一些情况写下来,以此作为一个学生对薛先生的崇敬和悼念。   

  为了叙述方便,先摘抄陈先生日记的原文,然后依次作些说明和补充。

  “民国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悉薛先生应宪兵队召至江。

  十一月十六日

  薛先生返,所问系思想问题。[2]……

  十二月十五日(阴历十一月十九日)

  晨,公侠先生为人邀至江,家遭搜检,真相未明。[3]

  十二月十六日

  侠老事,得系千电话云:‘正在设法’。[4]

  十二月十七日

  悉侠老家又有五人来查,到校有三人进校长室。[5]

  十二月十八日

  屏南夫人来访余,言思明抵江。[6]

  ……

  十二月二十日

  天游至申,云五日返。[7]

  ……

  十二月二十二日

  午有客至,校中人心益不安。[8]

  ……

  十二月二十五日

  上午得侠老凶讯,停课。三时至校,奂若要余写挽对,谢绝之。四时思明扶侠老遗骸返校,假校开丧,因不能扶丧入租屋也。[9]

  十二月二十六日

  昨夜刺激太甚,眠食均不安,局方委曹唯非为临时校长。[10]

  上午代屏南拟挽联一幅:门盈桃李,功被桑梓,寥落过西州,回首音容成隔世;公实冰清,吾非玉润,穷阴逢塑雪,伤心风木哭深闺。[11]

  十二月二十七日

  今日侠老小殓,翰往吊。[12]

  ……

  十二月二十九日

  二时至校中吊薛校长。”

  注:[1] 陈先生名旭旦,号雅初,国学根基扎实,与金立初,钱太初,人称“三初”,均为族伯松岑得意门生。当时,陈先生在同文中学任教,教高中国文,历史课。陈先生信佛,故日记名为《芬陀利室日记》,共四册,自1931年11月起至1944年12月止,其中有间断,日记现藏吴江市图书馆。

  这里所抄系与薛老先生殉难有关之记载,如十一月十五日记原文很长,仅摘其中一句,余均与此事无关,故不录,下均相同。

  [2] 薛公侠先生被害前一个月,日寇宪兵队已召他去谈过一次话,可见迫害薛先生,蓄谋已久,决非偶然。

  薛先生被捕后,当地盛传原因是同文中学不设日语课,而仍设英语课,谈话中可能涉及此事,故有此一说,所谓思想问题可能亦指此而言。

  [3] “为人邀至江”,显然陈先生胆小,不敢实写,这里的“人”是日寇宪兵队的爪牙,人称“宪特工”,为首的叫沈补生,陈锡华,驻新填地原益隆酱园的后院,常穿青布短衫裤,腰佩短枪,平时敲榨勒索,无恶不作。“邀至江”,当然不会这样客气,薛先生被执后,头部即被黑布蒙住,扶上早已准备好的小船,当即押解吴江,日特在薛先生家翻检时曾对薛师母说:“老太太,看穿点吧!”,可见案情非同一般。

  出事前一天,即十四日,薛先生家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身穿黑衣服,薛先生在书房里接待他,两人交谈很久,走时。薛先生送至书房门口。家属听到薛先生对来客说:“代我望望他”。第二天早晨,薛先生即遭不测。这是事后薛先生家属到吴江找王有成先生请他设法营救时诉说的。王先生生前转告我时,作了这样推测,此不速之客,可能就是日寇爪牙,伪装成国民党游击队联络员来试探先生的。“代我望望他”的“他”,可能是周石泓,当时薛先生警惕性不高,误中奸计,以致身陷囹圄。这仅是王先生的主观臆测,现已无法查对,但据当时情况看,可能性较大,故附记备考。

  [4] “系千”,即范系千先生,原是同里小学校长,后赴日本留学,学土木建筑,此时在伪县政府任第三科(建设科)科长。薛、范二家有亲戚关系,范先生理应全力营救,但看来也无把握。故云“正在设法”。据王有成先生回忆,他受托后也去找过范先生,可是不久,范先生即告诫他说:“薛先生的事很严重,也很复杂,今后你不能再顾问此事。”如何严重怎样复杂,范先生都没有详讲,显然,营救失败了。

  [5] 出事后第三天,薛先生家再遭抄检,日特还闯入学校,不仅抄检特务增加,范围也已扩大,白色恐怖笼罩全校,师生均惶恐不安,同时说明日特再三搜寻“罪证”均遭失败。

  [6] 屏南夫人,薛先生女,嫁李屏南,故称。思明,薛先生子,本在上海某中学执教,此时闻讯回来,并赶赴吴江设法营救。

  [7] “天游”,薛天游先生,薛老先生之侄,当时为同文中学教务主任,兼教高中物理课。此时谣言甚多,薛天游先生出走上海,很显然,是避避风头。校长被捕,教务主任出走,学校群龙无首,陷于混乱之中。

  [8] “午有客至”,此“客”当然仍是日特,故“益不安”。

  [9] 二十五日上午突然来通知薛先生家属去吴江收尸,先生遗体已从银行弄宪兵队移至南门外三天门小庙内,薛思明先生忍着无限悲痛,立即赴江认领回同里。

  薛先生遗体运回后,发现一小指已断,全身伤痕累累。传说薛先生进宪兵队后,即绝食以示抗议,并拒绝回答敌寇的任何传讯,日寇便以严刑相逼,并唆使狼犬肆虐,先生受尽折磨,坚贞不屈,终于殉难。

  薛先生究竟殉难于二十四日还是二十五日,也已无法查明,从小殓日期推算,当时是确认为二十五日,按当地风俗,人死后一般第三天小殓,第五天大殓,而实际上也可能是二十四日。薛先生生于清光绪二年,即1876年(先生手书《游庠录姓氏陨编》,封面上自署丙子老人,故知),1943年殉难,享年67岁。

  “奂若”,项奂若,当时同文中学高中学生。

  “不能扶丧入租屋”,薛先生租周姓房屋居住,死后遗体不能再进别姓房屋。也是当地风俗,故只能借学校成殓。

  [10] “刺激太甚,眠食均不安”,非独陈先生,全校师生都是这样。

  [11] 项奂若请陈先生写挽联,陈先生害怕,谢绝了。但他终于抑止不住内心的悲痛,还是代李屏南写了“桃李盈门,功被桑梓”,盛赞薛先生对家乡教育事业所作的贡献,这是非常确切的,下文还会提到。对薛先生的为人,写得比较委婉,迫于当时环境,可以理解。

  [12] “翰”,陈翰秋先生,陈旭旦胞弟,当时在同文中学初中部执教。

  薛公侠先生被害,在全校、全镇乃至全县引起极大的震惊,但由于日寇的残酷统治,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噩耗辗转传至当时陪都重庆,已是1945年,柳亚子先生闻讯后,深情地写了以下三首七绝:“四十年前薛蛰龙,竹林小阮蜀江逢。史家班范都非命,文字难争造化功。”“少年慷慨记同川,文献枌榆晚岁传。他日东归期缀拾,敢忘香火旧因缘。”“同川衣钵谁能负,心折堂堂天放翁。留得鲁灵光殿在,留候黄石倘重逢。”诗中的“薛蛰龙”,即公侠先生,“天放翁”,系族伯松岑,当时还健在。柳老追忆少年时代的学习生活,由衷地抒写了对两位启蒙老师的尊敬和怀念之情。原来薛先生于光绪二十四年(戊戌)中秀才,因受戊戌政变影响,没有继续热衷科举考试,而走上了教育救国之路,致力于传播新知识新思想,他执教于由族伯松岑主持的同里自治学社,柳亚子、王绍鏊等都曾是他的学生。薛先生主要讲授自然科学知识,当时的理化传习所就由他主持。他还主编过《理学杂志》,先后出过七期,至今吴江市图书馆还存有他编写的化学教科书和讲义。为了学习科学知识,他掌握了日语这一工具。族伯松岑翻译过宫崎寅藏著的《三十三年落花梦》,其实他并不精通日语,全仗薛先生的帮助。族伯松岑说:“译者实疏于和文,助其不逮者,薛君蛰龙之力为多。”可见,他俩曾是志同道合的伙伴。1919年,族伯松岑迁居苏州,薛先生亦去无锡执教于省立无锡师范学校。1942年,薛先生已66岁高龄,仍不辞辛劳,四处奔走,筹创私立同文中学,直到被逮前一天,还在讲课。为了家乡青年的成长,他不遗余力,呕心沥血,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到私立同文中学,再补充介绍它筹建的简单经过。那是1941年,日军侵占当时称为“孤岛”的上海租界,许多迁到“孤岛”上课的学校随即解散停办,镇上不少青年学生便失学回乡,我就是其中之一。薛天游先生本来也在上海租界办松江中学沪校,这时也因学校停办回来,我们是邻居,早夕相见。1942年春,薛天游先生建议办个补习班,吸收失学青年参加,我们当然赞同。高三班除我以外,还有王振德、姚继元、朱桂福、薛丽中(薛天游先生之女,后来去南京参加工作,没有参加学习,实际上只有四人)。这个班就设在我家里,国文课请薛公侠先生担任,数学、物理由薛天游先生执教。因为高三下学期实际上都是复习课,所以化学、英语课因请不到恰当的教师而没有开。我们四人坐在八仙桌两旁,先生坐在中间讲课,没有黑板,先生写在纸上给我们看,颇象私塾读书的模样。同时开班的还有高二、初三,这两个班设在谁家,有多少学生,全忘了。只记得高二班有金渠钧先生任课,他是我本家,刚毕业于复旦大学土木系,是薛先生托我去聘请的,所以还记得。我们读的国文教材是松江中学沪校选定的开明活页文选,以老子《道德经》开篇,接着是《论语》、《孟子》、《庄子》、《韩非子》、《荀子》等书的节选,连西汉的散文也排不上号,相当于先秦诸子选读,这是专为应付交通大学入学考试而选的。那时交大的作文试题,往往在子书上摘一句或几句,前面或后面加个“论”字,考生如果未读过,往往连题目都看不懂,于是笑话百出,所以高三下学期要读这样的文章。这些教材对中过秀才的薛公侠先生来说,当然很对路,讲起来津津有味,可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对牛弹琴,兴趣索然,真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为此,他讲的内容已全不记得,而他讲课时那得意神情则至今历历在目。作文当然要用文言写,白话文不收,迫使我只得到《饮冰室全集》上抄一点。记得第一次作文交上去,薛先生对我说:“你受梁启超的影响太深。”当时还认为他大概不赏识,现在才知道未必如此,只因为他太熟悉康、梁,所以一眼就知道是梁启超的话。由于课少,学习很轻松,转眼暑假将临,补习班就草草收场,薛天游先生给我们签发了松江中学沪校的高中毕业证书,我们当然十分感激,这个私塾式的补习班似乎是私立同文中学的前身。

  由于两位薛先生在镇上,特别在教育界有很高的威望,本来到吴江、苏州求学的中学生,都迫切希望能就地上学,加上从上海陆续回来几个大专院校毕业生(也有肄业生),如范建中、金维埏,顾希亮,郑宗元等,师资也不成问题。由两位薛先生倡议,经过一个暑假紧张筹备,一所白手起家的完全中学竟在1942年秋因陋就简地开学了,现在想起来,真是个奇迹。不说别的,单就校舍吧!先是暂借庞家祠堂,后又迁至同里小学旧址。但此时的同里小学自日寇、伪军先后撤走后因无人看管,门窗全部被拆被盗,教室仅留屋架,如同马厩,校园荒草没膝,天放楼已成一堆瓦砾,真是疮痍满目。经过两个月简单修整,能容六个班级上课,两位薛先生付出多少心血,不言可知,而且总务一头,又都是薛老先生亲自抓的。由于全校师生勤奋努力,校风朴实,学校虽属草创,教学水平却不低于附近一些学校。正当学校送走第一批毕业生,邻近乡镇的青年又纷纷慕名而来,学校处于日益巩固发展之际,薛校长突然遭日寇杀害,接着又出走了一些教师,学校陷入极大困境。日寇投降后,薛天游先生又离开家乡至苏州办学,高中部并入吴江中学,初中先改为江中二院,后改为私立仁美中学,直至解放。

  薛公侠先生殉难半个世纪以来,他早年的学生已相继离世,但在私立同文中学读过书的则大多健在,每当大家回首往事,谈到这位威武不屈、视死如归的老校长时,无不肃然起敬,引以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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