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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梯山之愿

记柳亚子先生和他的小友于寓真

2022/6/29 3:00:10    作者:  周永珍 来源:     【字 号:  】   点击量:4592

航海梯山愿肯忘,望门投止夜昏黄。

惊看风谊朱云刺,更喜穷愁任昉章。

复壁柳车原磊落,长裘广厦待商量。

蛮夷大长行传首,早晚红军下桂江。

  柳亚子先生的这首七律,写于1949年5月8日深夜。当时柳先生应毛泽东主席电邀,自香港来北平参加新政治协商会议,被安置住在颐和园益寿堂。诗中记述了广西进步青年于寓真在军阀特务迫害之下,由其老师、柳先生好友朱荫龙介绍,万里来平,投奔柳先生的经过。于寓真此次在窘迫之时,“航海梯山”来投柳先生,是有其宿因的。

滴水洞中初相见  朱门席上再相逢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在香港避难的柳亚子先生一家,由中共地下党的安排和护送,颠沛五个月之久,于1942年6月抵达大后方的文化城桂林。其时日寇正向我国腹地大西南推进,桂林亦受到敌机骚扰,时有空袭轰炸。

  秋天的一个星期日,桂林中学的一群青年学生,为躲避敌机空袭,早早的就去了老人洞读书学习。过了大约一时许,果然警报声骤起,不一会儿,洞中已是人满为患了,当敌机呼啸盘旋时,柳亚子先生拄杖由女儿无垢搀扶,携带外孙光辽也躲进了老人洞。洞中干燥的地方已无立足之地,祖孙三人遂站到了一个滴水汪汪的角落。刚刚停下来歇息,却走过来桂林中学一学生,恳请柳先生换到他们读书的干燥地方,说是空袭还不知何时过去,在那边,老人可以坐下来休息。其他几位学生亦过来相邀。经过一番谦让,柳先生为他们的诚恳所打动,终于与他们换了位置。警报解除,大家相拥出洞,遂四散无踪了。其实,让位给柳先生的那位领头学生,就是于寓真。

  几天后,柳无垢经人介绍,到桂林中学教英语。师生见面时,无垢一眼认出了于寓真,除了对防空洞中让位表示感谢之外,还把住址告诉了于寓真,请他去作客。此时于寓真只知他让位的儒雅长者是柳老师的父亲,不知即是朱荫龙老师经常向他介绍的大名鼎鼎的诗人柳亚子。

  几个月后的又一个星期日,于寓真到朱荫龙老师家探访。朱老师立即向他介绍在座的柳先生,柳先生当即截断了朱荫龙的话说:“不用介绍,我们是熟人!”于寓真顿时楞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防空洞中遇见的长者,就是他所倾慕的柳亚子先生,惊喜之余,竟无言以对。无垢随之也夸奖了她的这位学生。从此,在朱家,在柳家,这一老一少就时常见面了。

  1943年,广西艺术馆举办书画展,于寓真的一幅《满江红》行草获二等奖,柳先生称赞其字“苍劲有力,潇洒流畅”。

  1944年日寇向湘桂进兵,桂林形势紧张。柳亚子先生撤出桂林,避难于平乐、八步。后形势稍缓,返回桂林,但终不能安定,遂于9月乘飞机离桂林赴重庆,与儿子无忌一家团聚,从此与于寓真相别了。

复壁柳车原磊落  航海梯山向光明

 

  桂林紧急疏散,桂林中学亦停课,本来免试直升高中的于寓真,美梦终成泡影,只好又投考未停课的汉民中学,并随校迁入贵州上课。不久,因生活所迫,辍学回乡。

  于寓真家住桂林百里外的永福县上云村,这里山青水秀。于家世代贫困,于父炳珩虽佃农为生,但为了聪明伶俐的独子的未来有所成就,还是勒紧裤带,在他5岁那年被送进了私垫。于寓真学习用功,成绩出众,深得老师夸赞。后私塾被取消,他又改进了上云村小学读书。他从入学后,一直对书法感兴趣,观察、练习,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因而得到老师的赞许和指点。他写的字也日渐上进。上云村盛行贴春联,于寓真从八岁起,便在每年春节前给村人写春联。这为他以后的书法奠下了基石。

  于寓真从汉民中学辍学回家后,一天,在深山老林以开荒为业的六伯父来家告诉他,有一位从桂林疏散来的的胡纳生先生住在他家,让寓真去见见,跟胡先生学学。于寓真在大年初三,挑上行李,带上习作,赶到十五公里外的大山中来见胡纳生。据说胡纳生任过《广西日报》社长,是李宗仁从江西请来的大才子。胡纳生见于寓真谦恭有礼,习作亦有功夫,欣然收为弟子。每日指导于寓真,朝练大字,暮写小楷。为了使于寓真有所参照,还把他收藏的两箱碑帖拿出来,教他读练。其时还介绍中外名著,如鲁迅、高尔基等人的作品给他看。在胡纳生的教导下,于寓真的书法理论和实践,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半年后,因政局变化,胡纳生被电召重庆任职,临行把于寓真托好友朱荫龙关照,于寓真又回到了朱老师身边。

  抗战胜利后,于寓真考入了桂林最早复课的德智中学,入学不久,加入了“读书会”,与中共地下党取得了联系。他们以读书名义,秘密集会,读毛主席著作及艾思奇的《大众哲学》等,并组织学生运动。

  德智中学管理混乱,食堂克扣学生伙食,贪污成风,学生吃不饱肚子,于寓真领导学生搞清算、反贪污,此次活动虽然取得胜利,但他也因此而被校方注意了。时隔不久,桂林市中学生举行爱国大游行,以配合地下党的革命行动。于寓真等几位同学到各宿舍组织学生队伍时,遭校方阻拦,于寓真成了“危险分子”,被迫离开了德智中学。

  1947年秋,于寓真转入桂林中学就读,不到一学期,因其继续进行革命活动,又被定为“匪谍学生”,受到省保安司令部通缉。朱荫龙获悉后,令他立即离校隐蔽到朱家。省保安司令部执行缉拿于寓真者,亦是永福同乡,经多次追捕无着,后虽探知于寓真在朱荫龙家,又怕逮不着而得罪了朱荫龙,即以“于寓真已离桂”作托词报省了事。于寓真的行踪既已被侦知,朱家不可再藏,只好又转移回乡了。

  此时已是1948年初,解放战争正如火如荼,国民党企图巩固西南阵地,对广西实行“清乡”,大肆搜捕进步人士。朱荫龙怕于寓真在家乡受害,遂派人找到于寓真,化装后再进朱家躲避。在朱荫龙的教导下,于寓真除了读书、写字外,还看了不少的解放区出版的书报杂志。半年后,已到了秋季,人民解放战争已进入夺取全国胜利的决定性阶段,三大战役即将展开,国民党反动派正作垂死挣扎,大批军警宪特云集广西,企图控制湘桂,广西形势日渐险恶。朱荫龙经过慎重思考,决定让于寓真转移出去。此时去桂北游击区路途多险,已难通过。后决定让于寓真去香港找柳亚子先生。经过广西地下党与香港方面联系,终于安排妥当。于1949年4月初,于寓真持朱荫龙名片及朱夫人脱下的一枚金戒指为路费,化装成商人,经广州到了香港。

  按照临行前广西地下党的口头指示,几经曲折,于寓真找到了香港的接头人,但被告知:柳亚子先生已于2月下旬离港到北平去了。于寓真决定继续北上,追踪去找柳先生。当即由接头人安排乘太古轮船公司的“湖南号”北上。5月5日到达塘沽港码头,当夜乘火车到了北平。次日即开始探询柳先生的居处,于寓真先到六国饭店未找到,又找到北京饭店,仍未遇到。8日上午,在北京饭店得知李济深住在饭店,即以“同乡”为名求见,李济深告诉了于寓真柳亚子先生住颐和园,随后又与柳先生通了电话。待联系好后,时已过午,去颐和园的长途车已过,于寓真急于见到柳先生,即以山里娃善于行路的特长,迈开大步,直奔颐和园。

  柳先生接到李济深电话后,也很激动,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款待这位远道而来的小友。谁知于寓真因路不熟,几走岔路,到园门口时已是晚间,又因园门警卫阻拦审查至夜深。此时益寿堂内,汤已冷,饭已凉,柳先生怕半路出事,真是坐卧不宁。直至园门警卫来电话,令卫士长接进园中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饭后已是后半夜,安顿于寓真住在了东庑,柳先生激动的神经不能安枕,遂写了那首“广西永福青年于寓真夤夜来投”的七律诗。次日早起,又与于寓真作了长谈,得知其投奔革命的志向,告诉于寓真拟介绍其入华北革命大学之意,于寓真当然高兴。5月10日下午,毛主席的秘书田家英来访,柳先生将于寓真参军事宜托田秘书安排。

  于寓真在颐和园期间,曾执柳先生写的介绍信,访问了何香凝、陈叔通、郭沫若、徐悲鸿等著名书画家,经他们指点,受益匪浅。在这期间,还参加了柳先生在中山公园上林春举办的六十三岁生日聚会及答谢宴会等活动。于寓真还将在北上船上相识的任弼时之妹任培辰及其丈夫单先麟介绍给柳先生。柳先生曾两次赠诗并与他们合影留念。这亦堪称为一段佳话(《磨剑室诗词集》初编时,因编抄者不辨柳先生的“先”、“元”二字,而错抄为单“元”麟,此亦一遗憾也)。

  6月初,于寓真将去华北革大集训,柳先生有七绝一首:《赠别于寓真小友》:  王孙故国伤迟暮,将种浪夸剩怨哀。

               幸有小于能解事,能传衣钵到燕台。

  因学校在京西橝柘寺,距颐和园不甚远,于寓真亦得空时常往颐和园与柳先生相聚。

  华北革大集训不久,即随“四野”南下工作团经河南到了武汉,衡宝战役后,于寓真被分配到广西南宁军分区工作。1950年3月,我国组建空军,于寓真得以入选,从南宁再次北上,住进了东交民巷,时柳先生正住北京饭店,近在咫尺,得以经常相会,不久,于寓真去东北学习。1951年调天津附近的杨村机场,京津匪遥,休息日,于寓真仍不时到北长街拜访柳亚子先生。

长裘广厦无商量  铮铮铁笔写人生

 

  1953年部队内部肃反审干,因于寓真曾途经香港寻找柳亚子先生,遂以“特嫌”受到审查与批判,虽然“查无实据”,却给“挂起来”了。1957年反右时,因同情受毛主席批判的梁漱溟,又被打成右派。此后,下放、劳改、开除军籍,恶运接踵而至。1960年虽摘了右派帽子,但仍属“内控分子”。1961年被分配到机场住地的武清县粮食局所属一粮库当杂工。1966年“文革”开始了。于寓真以“特嫌”、“右派”双料分子,受到残酷的批斗,后被秘密遣送回老家监督劳动。

  1972年,于寓真潜离家乡到北京,向最高人民法院递了申辩材料。后经天津地方法院审理,于次年得以落实政策,仍回粮库当杂工。1983年3月,他写信给胡耀邦同志,23天后,落实了政策,得到平反。1984年以司局级待遇办理了离休手续。不久,受聘为天津市文史研究馆任馆员。

  近年来,他在京、津、冀、桂举办了个人书展达六、七次之多。并应邀为全国数十处名胜、碑林、博物馆题词。于寓真的一笔“龙”字,受到了国内外的赞誉。一对定居比利时的华侨夫妇,在展览中,被他的一笔“龙”字迷住了,恳求高价相让,于寓真没有卖,却特为他们书写了“天道酬勤”横幅相赠,分文未取。一位天津工艺新秀,在亚运会前,四处托人,愿以十万元购此“龙”字,欲制成发光巨字竖于亚运村以示国威,于寓真得知后,特为此重书“龙”字无偿相赠。此类事情发生数起,令人们不解。于寓真则说:“人各有志,我过惯了清贫日子”。正如他为开封“翰园碑林”所题的联语:“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1992年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于寓真书法》第一辑。现正在选编第二辑。这一辑为柳亚子诗词专辑,选编了他所书写的128首“柳诗”,将于1997年5月柳先生诞辰110周年时出版。

 

                                                                                                                                                                      (作者为中国革命博物馆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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